不争气的乳房
老公被婆婆命令用嘴吸奶,本来轻车熟路的事他竟然干得笨头笨脑。
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奶上,没人去注意那头牛的自尊心。
我那智勇双全无所不能的母亲,一手托着的婴儿的脖颈,一手揪着我的乳房顶端……
母亲在电话里一遍又一遍述说着那大便的形状多么完美可爱。
刚刚从剖腹产的阵痛中逃出来,另一个难关便横在眼前了。我的乳头太小,奶水出来得很不通畅。
可我在怀孕之前就决定了要喂婴儿,这一点绝对不可能改变。一方面因为我是学细胞生物学的,知道首4个月的母乳对抵抗力远远低于成人的婴儿来说有多么重要,另一方面我可做不到半夜三更爬起来热奶。从小到大,我是粘到枕头就睡,睡起来别人把我卖了也不知道。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忘了从哪儿看到过一组统计数字,具体多少记不清楚了,反正是说哺乳过婴儿的女性,其患乳腺癌的比率成倍下降。想想看,乳腺癌,还有更好的预防手段吗?所以于公于私,都要坚持下去。
奶是已经生成了,肿胀在整个胸部,甚至蔓延到了肩膀和脖子。又胀又酸又痛,像经历过一场毫无节制的胸部健身运动。亲人们欣喜之中皱起的眉头显示,胸部健身运动对我来说短时期内不太可能。我已经做了母亲,现在正像一头不争气的奶牛。我甚至感到奶水像血液一样在身体里汩汩地流,却也像血液一样仅限在体内循环。它们在体内太久会不会发酸呢?我有时蠢蠢地想。
姐姐买来了各种吸奶器,玻璃的塑料的,机械的电动的,吸来吸去不见成效。我那不争气的乳房,此时正一只大一只小地肿胀着。大乳房虽说有三个孔出奶,可一个比一个细,大概都是毛细孔,5分钟也吸不出一勺奶。另一只小乳房倒是有个通畅的出奶孔,但是仅此一个地方出奶,而且方向斜向上方,几乎跟胸部平行,用吸奶器一吸,要么就流不到吸奶器里,要么就顺着吸奶器往下渗。姐姐很是沮丧。
婆婆看到他的孙女在婴儿房吃牛奶的欢喜劲儿,再看我喂奶时,婴儿艰难地张着大嘴做吸盘状,结果也没咽下去什么,心疼得不得了。便说:“没有奶就是没有奶,剖腹产之后都是没有奶的。化学品用得太多了,没有奶的。再说也没有奶头。”
医生板着脸孔教训我们:“说了让你们生之前揪,一定要揪,你们不听,不揪怎么吃呢?”说着就在我的乳房上应该是乳头的位置狠狠地揪了几下,示意要想哺乳就得这么狠命地揪。疼得我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要不是实在没力气,早就哭出声来了。
医生走之后,并没有哪个人敢像他那样揪我的乳房。
反而是我那可怜的老公,被婆婆命令着用嘴吸我的奶,据说这种方法最简便而且绝对有效。说来也奇怪,本来轻车熟路的事他竟然干得笨头笨脑,惹得婆婆连声嚷嚷不是这样不是那样。要不是为了女儿的生计,大庭广众之下老公什么时候丢过这个面子:“不是这样是哪样?不成你来吸。”
弄得我简直无地自容。好在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奶上,没有去注意那头牛的自尊心。看到临床的产妇悠闲地躺在那里,拉长自己的奶子,轻松地把奶头送到孩子的嘴里,身子连动也不用动一下,羡慕得……唉,人家那才叫女人。
可我,乳房整个绷在胸大肌上。就算像个健美运动员,又有什么用?
老公看到女儿在我怀里一无所获,而一到护士手上就咕咚咕咚地喝光半瓶奶之后,斩钉截铁地命令我不用再考虑使用自己的奶水了,否则把他的女儿饿到弱智以及与此有关的一切责任必须自负。
真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
遇事最是沉着冷静的母亲居然不知所措,反复地自言自语:“怎么能没有奶呢?生了孩子怎么会没有奶呢?其惊异程度,就像几年前听说父亲养的狗吃了自己的孩子一样,感到不可思议。
剖腹之后才算知道什么是元气,整个人像没了脊梁骨,喂奶的时候(应该说是打算喂奶的时候,要知道我那可怜的小东西,出院之前根本没从我这儿吃到过什么),背后靠着一摞枕头,双手抖动得抱住孩子,由姐姐托着那小东西。小家伙闭着眼睛(其实据说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像只待哺的小鸟,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地张大嘴巴做吸盘状,而母亲,我那智勇双全无所不能的母亲,一手托着婴儿的脖颈,一手揪着我乳房顶端,抓住小鸟嘴巴最大的一瞬,不失时机地往上一按,我和姐姐齐声喊不要把脖子折断了。母亲真是冷静,动作起来毫无手软,节奏正是一下又一下踩着小家伙的嘴点儿。偶尔碰巧,刚好对上,又刚好在小家伙用力吸的时候,便吸上了(像足了动物的吸盘,惟独不像孩子吃奶),小东西噌噌噌吸上几口,婆婆赶快爬上去听有没有吞咽的声音,眼神中充满着失望。结果往往过不了多久,稍有闪失吸盘便漏了气,前功尽弃,一切又得从头开始。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忙碌着,还要抽空揪起毛巾擦我脖子下面的汗,免得咸到婴儿。擦着擦着母亲说怎么汗这么多,别是太虚了吧得找个中医号号脉补一补,抬头一看我的眼泪和着汗水往下流,怪不得那么汹涌。
哎呀呀,母亲恨不得替了我。自己生孩子也没着过这种急。这是怎么搞的嘛!母亲悔恨自己怎么生了这样一个残废女儿。母亲觉得很对不起我。
女儿自己倒是不很急。育婴室里有大量的牛奶供应,只要哭声足够响亮,据护士说我女儿是哭得声音最大的。
为了让小家伙吃到纯天然的食品,姐姐和母亲用尽了浑身的解数。母亲甚至感慨道可惜她已经出不了奶了,不然非得替我。
于是吃中药。一天又一天,奶少,女儿有些黑瘦。婆婆怪罪下来说一定是吃中药吃的,不能再喂奶了,得吃牛奶。我私下里想牛吃的不也是草吗?
婆婆又说得让孩子认奶瓶,无论如何一天得吃一次牛奶,否则以后不好断奶。她单位里的年轻同事都是这样带孩子的。又说还是全喂牛奶算了,吃牛奶的孩子长得壮,个子大。说来说去是怕孙女受了委屈。
老公更是担心道:“你怎么坚信你的奶就一定够孩子吃呢?我女儿胃口大!”
那光头小家伙吃起牛奶来没命,吃起我的奶来费尽了劲儿也没什么收获,也难怪他们要担心。
后来还是母亲终于回过神来了,悄悄对我说,等他们走了吧,反正都请着假住不了多久。等人一走就饿着她,大有一股搞暴乱的气势。
老公和婆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孩子喝牛奶。结果他们一走,我就给孩子断了牛奶。小家伙毫不气馁,求生的本能使她憋足了劲儿,只要一有机会就张着那小吸盘艰难吸着,不论是血是奶地一律往肚里咽。而且力气奇大,比她爸爸的劲儿,那简直不能比。吸紧的时候嘴就像一把小钳子,不到一个星期,硬是在我的乳房上造了两个奶头。虽然不成形状,皴裂着血痕,小家伙也毫不在乎。
就这么,奶水顺利地下来了,多简单。
不久之后女儿便只认我的乳头,对橡皮奶嘴不再感兴趣了。再后来,干脆连喝水也用勺子。而且拒绝喝牛奶,跟那个咕咚咕咚喝牛奶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了。
这也不全是好事,有两三次我到广州出差,小家伙就只好饿着。一天下来我的奶胀得生疼,小家伙哭得力竭,可谓两败俱伤。
吃奶的问题解决之后才注意到,孩子不停地拉稀。两个小时拉一次大便,有时几乎一个小时一次。有一次,刚拉完换尿布,凑上去看大便的颜色,考虑是不是给洗一洗屁股的时候,突然黄色的液体喷出来,赶紧用手去挡,结果满手黄屎,脸上也没能幸免。一旁的姐姐大笑不止,这就叫一把屎一把尿吧。生自己的孩子之前,恐怕谁都受不了这个。
吃奶问题解决之后,拉稀便成了首要问题。查书,书上说有的婴儿拉两次,有的拉5次都算正常。可我的婴儿拉13次以上,算不上正常。有的医生说是轻微细菌感染。可婴儿不哭不闹也不发烧。不忍心给孩子吃药,吃药要号啕大哭。再说她那么小,是药三分毒呀。母亲说再不吃药耽误了孩子不是小事。于是吃药,吃一天好一点,不吃又是拉。后来小家伙掌握了吐药的技巧,吃完之后完整地吐出来。这期间,我曾经准备了一个精美的本子,记着几点几分换尿布,上有黄色(或黄绿色)大便,很稀,较稀,等等。前前后后比较,兴味盎然。后来,也记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记拉稀日记了,再后来渐渐习惯了婴拉稀。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女儿满7个月的时候,因为到北京出差,决定趁机断奶。我走后女儿顺利地吃各种食物,除了牛奶。而且据母亲说,第三天女儿拉出来漂亮的大便。母亲在电话里一遍又一遍述说着那大便的形状多么完美可爱。而且一天只拉一次。是你的奶不行母亲断定。
连坚决支持喂奶的母亲都这样下了结论,我还有什么话说?
后来看到日本某作者的《育儿百科》上说,婴儿只要吃母乳,一般是不会发生细菌感染的,由于母乳的成分不同,有些婴儿可能一天会有超5次上的大便,这些都是正常的。后悔当时没看那本书,其实早就买了的。后来我开书店,向每一对夫妇推荐这本书,那位日本作者在描写“突然性发疹”时说:“由于连续发烧已经4天了,清晨孩子的父亲揉着睡眼惺忪地眼睛去上班,临走的时候说如果今天再不退烧就要去医院了”云云,我家女儿的父亲就是这样揉着眼睛说这番话的。到发烧的第五天,疹子出来了,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后来遇到的所有问题这本书上都有明确的答案。而且,事实证明那些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只是婴儿发育过程的一个组成部分。有了那本书,女儿两岁半前没进过医院,也没耽误什么。那真是一本好书。我的好朋友T形容得还要绝,据他说那本书上描写的所有问题他女儿都出现了一遍,从月子里的尿疹开始到不明原因的学龄儿童“自体抵抗”。也真是没耽误那本书。
中间还有些趣闻。比如,有一次我主持一个晚会,小家伙睡前要吃饭,就只好抱到现场,没个隐蔽的地方,我搬了个凳子坐在走廊拐角上。可我那些同事们(大部分为男性),争先恐后凑上来看我女儿吃奶有憨态,真让我有些害羞,而他们却一个比一个自然,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他们比我要磊落得多。
还有,在哺乳季节里,我也作了一回波霸,体验到了因为胸部太大不敢挺胸的青春期尴尬,这在我的青春期是不曾发生过的事,算是补上了一课。可惜好景不长,断奶之后乳房日渐萎缩,几年下来,原来风声水起的战场几乎销声匿迹。今年春节母亲见了我说: “你现在倒好,跟个大小伙子似的。”我至今不知这句话究竟是褒是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