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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在天上啼哭

作者:佚名 - 来源:网络 - 收藏:添加到百度搜藏 推荐到我顶网
世界上有几个女人会为了扼杀一个生命这种残忍的目的做爱!
这种姿势使我感到无依无靠,一把像老虎钳那样的东西插进体内……
即使是这样的好丈夫,也不可能完全真切地体验到女人所承受的肉体和精神痛苦。
我用什么来祭奠我的孩子?他(她)像一阵风似的从世界上匆匆飘过,了无踪迹。
一个生命的结束总会响起爱的音符,是谁设计的这种人生轨迹?

    外婆身高不到1.50米,又瘦又小,却生了9个孩子。我常想,若不是由于政策的限制,丰乳肥臀的我命里应是多子多福。我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三个孩子,现在仅存的是老二。
    老大孕育于80年代初,那是我一生中的特殊时期:生命的激情和欲望与法律道德相冲突。惶恐不安地等待着每次月经的到来,每次看到被点点鲜血染红的内裤,心中不禁如释重负般地狂喜。那一次,内裤每天都干净得令我心悸,熬到上次月经后的第三十四天,我简直要崩溃了!我的月经周期是28天,非常有规律,毫无疑问,我怀孕了。电影上经常有妻子怀孕娇羞地告诉丈夫,丈夫欣喜若狂的经典镜头,而我此刻真恨不得去死!他一边安慰我,一边反复地说,怎么能怀上呢?我和他仔细地推算,才发现是我“欲”令智昏记错了危险期的日期。我偷偷地家里的书橱中找来了妇科学和中医学的教科书,按着书中讲的妊娠反应的症状给自己诊断,马上觉得恶心、无力,甚至胎动。对着镜子观察,也觉得乳房增大乳晕变黑,肚子上出现了妊娠纹。怎么办啊?!书上说若擅自服用打胎药,会引起大出血,有生命危险。可是去医院流产要单位开出的已婚证明,我上哪儿开证明去!这事儿传出来,我在单位里岂不是要身败名裂!当地的女人把人流叫做“刮娃”,一想到要用冰冷的金属手术工具在我的体内把那个小生命“刮”出来,我浑身都觉得发冷。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去做人流。
    听别人讲有的女人会由于种种原因自然流产,过于劳累纵欲过度吃错药……。我在宿舍里跳舞练功仰卧起坐,成几个小时地马路上快速行走,直到精疲力竭,和他生平第一次既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欲,毫无感觉地疯狂地做爱,世界上有几个女人会为了扼杀一个生命这种残忍的目的做爱!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那个小生命快点弄出来!一切都无济于事。只有冒着大出血的危险吃药。
    他说别人讲云南白药很厉害,一吃孩子就会掉下来。他从家里的药箱里偷出了半瓶白药,我看了说明书,上面写着孕妇忌服,活血要用酒调服。把一两酒和着白药服了下去。一夜过去,毫无动静。也许是白药太少?他又去买了两瓶,和了白酒一股脑儿灌下去,一天过去仍无动静。我又翻开中医教科书,寻找那些写着孕妇忌服的药,有种中成药叫“三七片”,主治月经不调,他买回了两瓶,超量服了两天,没有作用。他又说别人讲麝香很厉害,旧社会的妓女随身带着就不会怀孕。可上哪儿能找到麝香呢?我只好又翻开书,发现很多中成药中都有红花,它具有活血通经的效用,他买回了半斤,用药锅熬了,放进红糖白酒,连汤带药一起往下吞。喝了以后觉得浑身发热,肚子发胀,心中暗暗祈祷:但愿这次能有效果。两天过去了,肚子有时会咕噜咕噜响,但仍没有流产的迹象。我开始哭泣、失眠、埋怨,知道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去医院做人流手术。
    在准备去做手术的前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铁来我所在的城市出差,让我去某饭店见他。铁原是南方重点大学学生文学刊物的副主编,毕业后分到北京某大报当记者。我是这份刊物的忠实读者,很偶然地认识了铁。我们一直是书信往来,从未见过面。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应不应该去见他。不见有些不近人情不懂礼貌,去见吧,我决没有设想过会在这种精神状态下见他。犹豫再三,我还是到那家饭店敲开了他的房门。只记得他中等个儿,热情健谈聪明,至于他的长相我完全不记得了,现在就是和他面对面在街上遇见,我也认不出来。我去时他要回去了,我送他去火车站。我们没有坐车,走了5站地。那天下着大雪,我总觉得自己的脸色被大雪映照一定很苍白。他说了很多,我一句也不记得了,满脑子都是第二天做手术的事,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假名、带什么东西……,还直想哭,一会儿眼泪就涌满眼眶,幸亏我戴着大大的口罩,铁没有看出来。他对我的冷漠有些失望。时至今日,我总想:两个刚走出校门的男女大学生,通信已久初次见面,在大雪皑皑的路上漫步,这种小说家刻意描写的诗情画意的场景,应该留下多少动人的心魄的故事和回忆!
    每一个得意的日子我都记得很清楚,参加高考、研究生考试、结婚……但这次“谋杀”亲子的具体日期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天清晨,积雪开始融化,路面上很泥泞,有的地方还结着薄冰,一走在上面就嘎吱嘎吱地碎裂了。我穿着他从家里带来的旧旧的翻毛领短大衣,戴着口罩,用围巾包着头,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我让他走在前面,我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一边走,脑子里一边反复响着鲁迅的那句“破帽遮颜过闹市……”,一路上沉默无语。那是一家省级医院,他打听到不需出示已婚证明。挂号这种难以启齿的事自然由更感到难以启齿的他去做,我坐在诊所室外面破旧的冰冷的长木椅上等着,他为了避免被熟人看见躲在外面。旁边成双成对地坐着等待做手术的夫妇,那些女人有的静静地坐着,有的撒娇地依偎在男人的肩上。我感到很害怕很孤独,即将面临的未知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恐怖。
    给我看病的是一个中年女医生,她问我姓名,我说叫张玲,这是一个我认为也会来做人流的女孩的名字。她又问有没有结婚,我说结了。她又问结婚几年了,我下子愣住了,我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我迟疑地说:一年。医生很怀疑地看了看我,问我是不是要做掉。我赶快说是。她给我开了手术单让我去交费。交完费我等在手术室门外,侧耳听着里面有没有别人描述的鬼哭狼嚎的叫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轮到我进去,只觉得腿发软。手术室有位高个子的年纪较大的医生,她看上去很慈祥,我感到稍稍有点放心。她让我脱裤子躺在一张像牙科那样的特制的躺椅上,躺椅上铺着白色的布,上面隐约可见淡淡的血污。白色总是让我产生紧张和自身的不洁感。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寒光闪闪的不锈钢手术器材。我叉开双腿仰面躺着,浑身僵硬,紧闭双眼,这种姿势使我感到无依无靠。一把像老虎钳那样的东西插进体内,又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里面捣来捣去。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阵阵的发冷,越来越觉得疼,不禁用手紧紧抓住躺椅的边沿。一双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手,是那位老医生,我满心感激地看看她,可下面更疼了,我睁眼一看,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在给我做手术。天哪!她们把我当作了实习医生的屠宰品,老医生竟是笑里藏刀!我咬紧牙关忍着,那年轻姑娘弄了半天也弄不出来,叫老医生帮她。老医生接过手术器材,一边慢条斯理地弄着,一边给她讲着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被我身体暖热的器械终于取了出来,她们告诉我可以起来了。我穿好衣服,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就走出了手术室。我愤怒极了!她们专门选择我这样的人当实验品,因为我的特殊身份,我不敢哭不敢叫不敢向她们提意见,更无权利选择医生。人不可貌相,我恨死了那只披着慈祥外衣的老狐狸!
    走出医院的大门,天阴沉沉的,我去了厕所,那里很脏。不知为什么多年来我一想到这次做人流,脑海里就出现那个厕所的情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小心翼翼地挽着我,一起回到宿舍。那些天他拼命表现,买菜做饭熬鸡汤洗衣服,言谈举止格外注意,生怕惹我生气。我从未因此迁怒于他,真不理解那些与男朋友闹翻了的女孩为什么要索取青春损失费?她们的做爱时难道仅仅是男人使用的工具?我躺在床上,斜眼看着忙忙碌碌的他,总觉得他的轻松高兴中有着另一层含义:我是一个可以放心娶回家的能传宗接代的女人,他也是一个能续祖宗香火的男人。他不承认我的猜测,但我至今仍坚信每一个有这种经历的男人都会有这样的念头。德国历史上的“铁血宰相“俾斯麦的妻子生孩子时,整夜徘徊在产房门前,着急地说只要她能不再痛苦,哪怕生出一只猫也行。即使是这样的好丈夫,也不可能完全真切地体验到女人所承受的肉体和精神痛苦,生理的界限使男人和女人永远地被隔在两岸。一个女人无论找到多好的伴侣,都只能孤军作战,面对人生的一切考验和磨难。
    我真恨自己爱读书爱琢磨,聪明反被聪明误,一个没文化的人会因愚昧做傻事,一个读书人也会因过分“聪明”做同样的傻事。想想吃那么多的药真感到后怕。一个月后,我通过了研究生入学考试。考完试更觉得后怕。假如临考试前发现怀孕;假如吃药引起了大出血;假如这一切被领导知晓,把此事写在政审表上;假如父母由此怪罪于他,将他拒之门外……我的人生不知会翻开怎样的一页?!
    那段时间我在中学任教。每周上3个年级共18节课。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参加政治学习,认认真真地备课上课,故作轻松地与同事聊天。可只要一人独处立刻就愁绪满怀。我像一个地下工作者,时刻提防被别人发现破绽。教务处有位中年女教师一次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说,你额头上的青筋怎么那么明显?我吓得嘴里嘟嚷了几句,赶快离开了她的办公室。那时我很单纯,总觉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其实,世界上很多事情只有天知地知己知,只要我们愿意,很多秘密会被带入坟墓;有些事情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有些事情不该知道的人知道,该知道的人却永远也不知道。相信那个学校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老三是90年代中生了老二以后怀上的,我的计算能力再一次出了问题。第一次人流给我留下了惨痛的印象,我专门找了一家可以药物流产的妇幼保健医院。他找了辆车送我送医院,一直陪着我。这次不用再乔装打扮,担惊受怕。不时有穿着时髦的小姐大大方方地从计划生育手术室门里出来,等候在门外的小伙子殷勤地迎上去。医生把药给了我,嘱我一定要在医院吃完药等胎流下来才可以回家,以防大出血。吃完药很快就有了反应,肚子沉甸甸的,总有一种想大便又大便不出的感觉,我一趟趟地往厕所跑,一蹲就是二十几分钟,怎么蹲都很难受。到中午医院下班的时候,还没有下来,医生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早下班走了。我回到家里,肚子一阵绞痛,胚胎流下来了,我用手纸接住他(她),仔细地看了半天,想像不出他(她)的模样,只是一团血肉凝结成的柔软的物体。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怎样处置这个物体,后来还是扔进了马桶冲了下去。想起上小学时,我曾捡到一只未断奶的黑色的小野猫,它喵喵地叫了几天就死了。我用1个纸盒把它装起来,埋在屋后一棵树下,在小土堆的旁边摆上了几棵野花和碎镜片作为祭奠品,过一段时间还要去那里凭吊一番。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幼小的心灵第一次理解死亡的含义。我用什么来祭奠我的孩子?那从谋面却又真切存大过的孩子。他(她)像一阵风似的从世界上匆匆飘过,了无踪迹。
    这次流血量不大,跟平时来月经一样。我觉得药物流产真是人类医学史的创举,让女人免受多少痛苦。我高兴得太早了,没料到这一流就是6个月,量虽不多,星星点点总是不干净,卫生巾总要垫着。夏天天热,下面老被卫生巾捂着磨着,皮都破了,走路上厕所洗澡都钻心地疼。后来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位妇科医生,她一听我说流了6个月,说“你真是太大意了,一般流一个月都有危险,你居然流了6个月。”她给我开了医院自己配的中成药,我喝了两包就彻底干净了。
    在我流出胚胎后的第六天,平打电话邀我去跳舞。平是个风流倜傥的中年男子,颀长的身材,诙谐幽默的谈吐,潇洒的舞姿,丰富的阅历,他到哪里那里就笑声不断。早就听很多朋友谈论过他的逸闻趣事,隐隐约约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些说不清的联系。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极正式的会议上。我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但第六感觉告诉我他很注意我。果然在以后的接触中,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坐在我的旁边,调侃打趣,妙语连珠,逗得我开怀大笑乐不可支。但这天我没精打采地在电话里拒绝了他。此时我的精神和身体状态与跳舞是那么地格格不入。一个生命的结束总会响起爱的音符,是谁设计的这种人生轨迹?
    听别人说,宁生十个大的,不生一个小的,意即流产对女人的身体损害很大。我的身体却依然非常健康。书上讲自然流产一般是有缺陷的胚胎被自然淘汰的结果,历尽磨难稳守在子宫内的胎儿,应该是非常优秀的后代。每当看到老二的弱点,我就想,老大老三会怎么样?听到有些女人津津乐道地谈论流产的经过,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我就感到浑身发冷。
    当我站在大学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时候,有时脑海里会蓦然闪过那些难忘的片断,我无法将此时的我与过去的我重叠起来。在学生尊敬的目光注视下,我的眼前模糊起来,过去的一切都悄然隐去,只留下一片猩红色的雾。
    当我年看着电视上那些女强人、女名人、女学者、女演员……总会想,在笼罩着她们的令人炫目的光环背后,一定有着跟我一样难以诉说的痛苦故事,它是伴随着女性一生的潜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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