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洋，你是张家小子，我是王家姑娘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患了“强迫症”，反正当我在南方生活多年，粤语都讲得足以乱真的时候；当我可以步态优雅地出入各种场合，应付自如的时候，这句话老是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一下子把我打回原形：“别装洋啦！”这句话令我在西餐馆正舞刀弄叉的时候，突然想吃一碗炸酱面；在红茶馆网吧轻言慢语的时候，极想叫一瓶二锅头再找个人猜拳行令；或是在穿着收腹提臀的内衣职业装做窈窕淑女状的时候，特别想朝一片草地躺倒，伸直我抽筋的小腿和酸痛的腰。
不过，这只是想想而已，实际上，我装“洋”装得十分到位，从来没有人会猜到我来自那个土得掉渣的小城。直到那一天，在花园酒店的一个酒会上，一位风度翩翩、一身名牌、讲话偶尔夹杂几句洋文的先生，在打量了我半天之后突然喊了一声：“妞妞？”
一声呼唤把我拉回到儿时。定眼细看，这位洋绅士原来是我的老朋友，二毛。
前尘往事，一碗凉皮一碗面
我和二毛之间，有一段纠缠不清的往事，总之是有情无缘：我情窦初开的时候他不谙世事；他为我疯狂的时候，我已成了别人的女郎；等我心灰意冷，回头寻找他的时候，他却娶了我最好的女友晓红；而我，最终嫁了他最铁的兄弟。错的不是我们，是时间。
爱情在若有若无间缭绕，可是我们从未说过“爱”。因为两对夫妻的亲密关系，所以我和二毛常有一起吃饭的机会。有一次我们一大帮人看了足球回来，到一个酒店吃饭，因为天气热，我看着满桌的大鱼大肉吃不下。二毛出去买冰啤酒，不声不响地买了一碗凉皮回来。晓红说：“你知道我不吃这个。”他说：“给妞妞吃的。”
大家笑闹着把碗推给我，晓红不愿意，一定要我的老公出去给她买雪糕，还要“曼登琳”牌的，“不然心里不平衡。”我对老公说：“不许去！一碗凉皮8毛钱，一支雪糕五块钱，他们夫妻俩也太会算账了。”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卡拉OK，我只唱一支歌：“算了吧，算了吧，还是让我做你的红颜知己。在未来未知的日子里，彼此难以忘记……”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年年地过去，晓红怀孕了。我陪着她一趟一趟去医院检查，陪她上街买婴儿用品，我们俩似乎有着同样的快乐与期待。临产前阵痛的时候，晓红一只手攥着我一只手攥着二毛，疼痛让她整个脸都变了形。阵痛刚过去，她就虚弱地对二毛说：“你去门外抽烟吧，妞妞在这儿就行了。”
我累得快要散架了，胳膊也被她捏得青紫，心里不由地埋怨晓红重色轻友，晓红轻轻地在我耳边说：“妞妞，对不起，你多陪我一会儿。书上说，男人看见女人生育的痛苦，会影响性感受。我不想让二毛看见我这个样子。”我突然就有些不舒服，想一想又觉得自己好没来由，真无聊。晓红又痛了，我顿时没有了思想，或者说所有的思想都没有了意义。
晓红生了一个美丽的女儿，像天使一样地可爱。满周岁的时候我们都去喝生日酒，我买了最贵重的礼物。晓红幸福地对我说：“你不知道当妈妈的感觉多么好，你也快生一个吧，也好先培养培养婆媳之间的感情。”二毛嬉皮笑脸地说：“当了干妈，就是我的干老婆了。”老公说：“我用酒瓶砸烂你的头。”
这么多年亲密的关系，没想到竟让一碗面给葬送了。那天我加班至下午三点，饿得头晕眼花，打电话知道他们一帮朋友在饭店还没散，就匆匆跑去找饭。我一进去，刚好二毛要了一碗面，只吃了一口，他说：“你要饿先吃吧，我就夹出来一口。”我不假思索地接过来就吃，没看见老公已经去给我要面了。老公回来还嘟嘟嚷嚷地“妞妞这人有洁癖，我吃过的东西她都嫌……”一眼看见我吃的面，他的脸就沉了下来。谁都没说什么，等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辞而别了。从此，大家聚会的场面几乎没有了，只有我和晓红，还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沧海桑田，小城女子新客家
六年后，我经历了婚变来了南方；又一个六年，我与家乡几乎断了联系。由于我几年来换了三家公司，老板从台湾人、香港人，又换成了美国人，所以现在更多的人习惯叫我“密斯康妮”。我的头发是棕色，眼影和口红是银色，指甲是黑色。我的口头语是“OK！OK？”打招呼或接电话是“哈罗！哈罗？”做完事是“搞掂”。我可以不眨眼地把一盘原来恶心的通心粉优雅地吞下去，也能够分得清那些洋鬼子哪些话是赞赏，哪些话是西方的礼节或幽默。我不再说请你吃饭，而是说请你喝茶。我差不多成了一个假洋鬼子。
我也同每一个成熟的现代女人一样，习惯了像处理工作一样独立地处理自己的感情，不再做“容易受伤的女人”。没有哪个男人能伤到我们。收到一束玫瑰不会心跳，送别一个朋友也不再落泪。我们不再可怜巴巴地唱：“爱我一生一世好不好，不要轻易把我忘掉。”而是潇潇洒洒地唱：“陪你在路上满心欢喜，是为了风景美丽，不是为了你。”
只有晓红的电话，追着我的脚步一程又一程。她像是我的前世，替我像个小城女子一样地活着。她把从前那些朋友的消息传给我，也把她们夫妻生活的幸与不幸告诉我。从她那里，我知道二毛成了一个有出息的人，能挣钱的人又成了一个不回家的人，一个冷淡老婆的人。晓红甚至哭着告诉我，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他们已经两年没有“夫妻生活”了。
事情是这样的晓红由于生孩子时侧切留下了伤疤，夫妻生活时老觉得不舒服，可是丈夫不太关心她的感受，她心里便有了几分不快。后来由于丈夫的疏忽，她意外地怀孕了，心里就更多了几分委屈。那天她约好了去医院做人流，可是二毛却满不在乎地说：“你自己去吧，我今天还有事。晓红只好自己去了医院，她做完手术，腹疼得厉害，就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休息，这时她看见二毛领着两个人走了过去。晚上回家时她问二毛去医院干嘛，二毛说，去推销医疗器械，你问那么多干嘛。晓红什么也没说，却从此厌烦了夫妻性事。
我说：“晓红，既然两个人没性又没爱，为什么不离婚呢？”晓红吃惊地说：“怎么能因为这个离婚呢？我们有孩子有房子，妞妞你怎么说离婚像玩一样？”
前年春天，二毛要到美国去了，晓红告诉我的时候，请求我一定跟二毛通一次电话，我答应了。电话讲了四十分钟，二毛嘻笑着说：“妞妞，你别为了晓红给我讲那些传统观念，我还记得大军跟小三定婚时，我们男的都笑着说小三早已是大军的人了，那时你说：‘谁是谁的人呀，都是自己的人’。你这么独立的女子，现在跟我谈夫妻操守，不是很可笑吗？你在南方生活了几年，我们都说你现在不是装洋，是真洋啦，你却给我讲这些小城都不再讲的道理，越活越回去啦？”
我说：“二毛，你就算天天吃比萨讲ENGLISH，也还是张家小子；我就算用法国香水嫁英国老公，也还是王家的姑娘，我们都别装洋，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就算天变了地变了，你是二毛我是妞妞，有什么分别吗？外国有马爹利也有爱滋病，可是没有晓红这样一心一意的女人，你别不知道珍惜。”
二毛终于不再嘻笑了，他沉吟了一会儿，说：“你放心，我会对得起晓红。”
灯红酒绿，钱多不是钱情多不是情
又见二毛恍若隔世，我说：“你不是在美国吗？怎么……”二毛笑嘻嘻地说：“嗨，嗨，不说话还像个白领丽人，一说话又露怯——美国怎么啦，不就是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嘛。”
我也笑了，刚想开口二毛就拦着我说：“小姐，今天别提晓红好吗？她在家好好的，白白胖胖的，用不着你操心。我爱了你那么多年，至今还没跟你单独吃过饭呢，太冤了。现在是异地他乡，狐男寡女，小姐敢跟我共进晚餐吗？”我笑了：“还进晚膳呢。在我们的历史上，好像只有二毛怕妞妞，没有妞妞怕二毛的时候。”
就这样我们邂逅重逢。吃饭时我打电话告诉晓红我与二毛在一起，晓红说：“妞妞，要是在以前，我可能还会让你替我管管他，现在我也不提那个劲了。你多劝他注意身体就是了，南方灯红酒绿的，说别的也是白说。”
二毛三年前已回国经商，他为生意上的事常来这里。知道了我的地址电话，再来了他便约我出去吃饭聊天，我们不再谈小城的往事，也不再谈晓红，而是谈这些年的心情，生活，事业。他经常半开玩笑地提起那碗凉皮和那碗面，问我是不是一直暗恋他。我说：“你以为自己是查尔斯王子吗，我会暗恋你？我不爱个大卫也爱个山本，怎么会爱个张二毛。”二毛就哈哈大笑：“不得了不得了，这不是装洋，是真洋了。快告诉我，咱王妞妞的英文名怎么念？是伊丽莎白是玛格丽特还是山洋丽子？”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习惯了与二毛的亲密交往，我们的相会成了我单身生活的一部分。我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有事没事的，经常耽搁在这个城市里。有一阵子我非常忙，二毛两次约我都没有能去赴约，等我轻闲一点的时候他却久久不出现了。我开始有点想他。
又见面恰巧是个中秋节。二毛穿得西装笔挺地带我去参加一个朋友聚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他开着车，一路上都不说话。我有点晕眩，不知是因为喝了几杯酒还是因为节日之夜伤感的气氛。恍惚间车停了，二毛俯在方向盘上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地说：“妞妞，今天我借着这点酒劲，跟你说几句心里话。这些年我做过不少荒唐事，周围的人都是这样活，我也没有什么内疚的。每天灯红酒绿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越来越没意思，钱多不是钱，情多不是情。现在只有与你在一起，我才觉得快乐觉得有意思。不错，晓红是你最好的姐妹，可是你现在跟她也没多少话说，对不对？亲情是亲情，爱情是爱情，这是不矛盾的事。你是个独立的现代的女人，不会认为我们之间仍然隔着千山万水吧。”
我不敢开口，理不清心里的千头万绪。不错，现代的爱情不但跨越了国界跨越了年龄跨越了婚姻甚至跨越了性别，老少能恋同性能恋师生能恋公公和媳妇都能恋，我和二毛为什么不能恋呢？我是个女人，我也需要关心，需要爱，可是……
二毛握住了我的手，说：“妞妞，你在我心里，比任何有契约的关系都更重要。本来我也不想改变我们的关系，可是我们都是现代人，有必要这么苦自己吗？让我来照顾你不会妨碍别人的。现在都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了，难道你还在乎我是别人的丈夫吗？”
我的头痛起来，总觉得今天这事有不对劲的地方。二毛下了车，变魔术般地从背后拿出一束玫瑰，帮我拉开车门。月光下，身穿白色西装的二毛手捧一束玫瑰，风度翩翩地牵着我的手。他说：“今夜你是我美丽的新娘，妞妞。”说着预备把我抱上楼。妞妞？一声亲妮的呼唤，小城故事一下子近在眼前：我仿佛看见我的闺中好友在产床上痛苦的样子，在哺乳时幸福的样子，也看见我的干女儿依在妞妞干妈怀里撒娇的样子……我的毛病突然犯了：一下子又被打回原形，不再是浪漫的MISS康妮了。我哈哈笑了起来，并且一笑而不可收，我用家乡话说：“二毛，别装洋，你不是大卫我不是伊丽莎白，你是张家小子，俺是王家的姑娘。你的新娘在家等着你哩。”
二毛愣了一下，尴尬地笑起来，一松手把我王妞妞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