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路上的罪犯与少女
1998年夏天的一个深夜,大雨加剧了我脱逃的欲念,我将两封信放在这外住小屋的床上—— 一封是未婚妻的无言白纸,一封是小妹的血泪泣诉——算是对竭诚感化我的管教干部一个交代,尔后脱下囚服换上我偷偷弄来的衣服,窜出果园。我自认为我不是什么坏人,更不应该成为一个定性为“流氓”的罪犯。入狱不到一年我从未违纪,成了改造积极分子成了优秀通讯员并外住看果园。这足以说明我与真正的“五毒”分子不能同日而语,亦说明我冤屈有据和申冤有理。而入狱的现实却注定我成恶变鬼,曾不计一切爱我爱得要命的她如今用无字白纸宣示她的无奈与嬗变;多情灵动的身心被封锁,刑期还有谣谣数年,将来出狱也是黑锅罩头永无出头之日……而这一切我很难归罪于自己,含冤一生倒不如惨烈一场!
窜出果园,再入沟钻林到邻近乡镇,再拦车扒车,我坚信我会在十几个小时内完成此生最后壮烈之举,要么携她而逃要么与致我入狱的所有仇家同归于尽!
就在继续欲奔欲逃之际,我忽然又立定转身愧望监狱,竟又想起管教干部的种种关怀和希望,竟又受到自己本质里尚存的良心与义气的审问,竟又想到走回去“含冤”服法……狂风暴雨雷鸣电闪再次怂恿了我,我揪发打脸张口怒吼,我强迫自己速成大邢大恶,我拼命想自己爱情的无望家庭的苦难仇家的冷笑,我狞笑着哭吼着继续滚爬奔逃。
第二天,大约中午时分,我已到了离家乡仅十多里的山前小镇,雨越下越大,昏天黑地一片汪洋。此时的我已不再担心监狱方面的追捕,一路所见所遇之人皆满是泥水逃难迹象。山前的堤垸上和大河北岸全是忙乱的人,像是在与肆虐的洪水作最后的对抗……面对此景我却无动于衷,纵然是水淹全球似乎也与我无关,我急切只是尽快寻到与我有关之人做完与我有关之事。家在河那边,我却无法过河,以前波光粼粼的河面桥断堤塌漫成江海。我顺着山前堤岸一直往下走,想伺机游过河去,水势却愈来愈猛。这时,上游一片惊呼呐喊,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呼啸之声,我回头观望,已见不远处丈把高的水墙汹涌而来。我急往高处攀爬,但为时已晚,刹那间我被卷入洪水之中,奋力求生几度沉浮,裹挟而下之中幸好有棵大树盘旋近身,我拼命抱住树干,惊魂未定却看见有一个小女孩也是紧抱着这棵树……人与树继续盘旋而下,水打物撞不多久,我便只有横心闭目死抱着树任死任活听天由命了……正当我身心的承受力即将崩溃之际,却一眼瞥见小女孩松开手,像一片树叶一样没人滚滚洪流,突然,我的身体好像已不听大脑控制,如离弦的箭一样向小姑娘冲过去,并把昏迷的她拖回树冠……也许是用力过猛,我们搅在树冠中我便失去了知觉……
从昏迷中醒过来,吐了几口黄水之后,生命竟完好无损!天已黄昏,雨已停止,我发现是在一块席大的陆地上,像是一座小丘的顶端。那棵树大半在水里,四周皆汪洋,像处在大海中间的一座礁石顶上,同时发现小女孩躺在我旁边。
我一时忘了别的,只呆看小女孩——十五六岁吧,很白,很秀气,衣服已被洪水掳尽……发育很好……像带伤的小白兔……
“混蛋!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是人吗!”
我猛醒过来,捶打着吼骂自己,并脱下自己的湿外衣盖住女孩的裸体,推摇呼唤,摸鼻息尔后按她的胸腹、倒水、做人工呼吸,就在我的嘴唇接触女孩的嘴唇的过程中,我又难以自禁地产生过亲吻的冲动——我第一次确切认定自己灵魂中劣性的沉积不化,也确切感到生命本身善恶的矛盾与挣扎。
女孩醒来了,哭与吐同时进行,尔后呆呆地看我,接着便扑进我怀中——
“大哥……”
“别哭……”
“你救了我,我……”
“哦……不……”
“大哥!你咋样?”
“哦……”
我明知女孩是纯真的感恩,却不敢再搂她,推开了她,抱头苦叹。
女孩用我的湿外衣裹住她的身体,又偎紧了我,将头靠在我的胸膛上……
“大哥,你家……”
“家……”我反问她:“你家咋样了”
“房淹了,妈带我逃出来,又被水冲散……”
“你爸呢?”
“爸……他本来能救我和我妈,但他不救!”
“为什么?”
“他要救别人……我不恨他,可是……妈妈——”
女孩忽然转身对着汪洋哭喊!
我的心被揪痛了一下,我想起我的妈妈和小妹,还有我爱恨俱烈的她……这世界上会有舍己救她们的好人吗?如果没有,大灾灭众强弱共亡又有何妨!这恶念使我没有理会女孩的哭喊,我的沉默倒止住了她,她息声看我。
“大哥,你也担心你的亲人,对吗?”
“哦……”
“我知道,好人都这样!”
“你……遇见过许多好人?”
“嗯!像你!解放军叔叔,像妈妈和爸爸,像我们村长……”
“你是哪个村的?”
“下塘村的,我叫龚小风!”
“哦,你爸叫什么?”
“龚军!”
我瞪圆了眼睛瞅她。我第一个仇人便是龚军,将我送入监狱的派出所所长!山不转水转,他的女儿转到了我的手上。
她眨巴着眼看我。
“大哥,你……”
“你冷吗?来,我抱着你!”
邪念有了理据,我开始诱骗。她却一脸纯真流着泪让我抱。我搂紧她,欲火中烧!甚至生出完事后推她入水恶念……
“小风,你浑身冰凉,不暖过来会落下病,来躺下……”
“你真好……我好怕……”
“怕什么!”
“我们困在这里,没人来救咋办?”
“别怕……”
“有大哥在,我不怕……”
“哦……”
“大哥,你也在抖,我……这么冰凉,大哥,我给你唱支歌吧?”
“歌……”
我心中又疼痛了一下,两手不由松开了。她的弱小与善解人意让我恐惧,她太像我的小妹,这么柔弱可怜的小人儿若是单独困在这绝境将会怎样?有我相伴,她对我这个“大哥”是怎样一种依赖与亲情?作为人,作为绝境中呵护弱小的男人,我理当怎样?忽然想到:我的人性真的尚未灭绝,我仍存有善良与理智,我能够不使自己变成野兽或魔鬼……
而她,已在为我唱歌了——
“这是心的呼唤!
这是爱的奉献!
死神也望而却步,
幸福之花处处开遍……”
“别唱了!”
我怒吼一声,立起。
她愣了好久,也颤颤地站起。
虽已黑暗,但我仍能看见她的疑惑以及莫名的委屈。
“大哥……”
“别这么叫!”
“你……”
“我是流氓!我将要去杀人!”
“为什么?”
“你知道上塘村的刘宏吗?”
“你是……他?”
“对!我就是那个也写诗也打架的刘宏!又崇尚爱情又多次恋爱的刘宏!家贫无靠却心比天高的刘宏!被你爸以及你说的那些好人们举报逮捕的刘宏!关在监狱家被人欺女友变心走投无路只好脱逃复仇的刘宏!你,明白吗?”
“你……”
她默立了一阵,走近我,拉紧我的手。
“不!你是好人!”
“是吗?”
“是的!如果我们都能得救,我会向所有人证实:你是好人!”
“为什么?”
“如果你真是坏人,你就不会救我,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你说对吗?”
“这……”
我无言以对,接着是一种警醒和震撼——她的声音是真诚的,她对好坏的辨别是单纯的,这真诚和单纯正是人间真善美的本源,这本源不容非议!而我呢?事实上我并没有救她,事实上我已经邪念屡生甚至抵达罪恶边缘!那么我能算是好人吗?不是好人,至少存有太多的不良沉积。那么,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就至少是无知和罪恶并存,入狱改造也就不无必要。改造,不就是让亦恶亦善的弃恶存善吗?这不正是设立监狱的一个缘由吗?自己的委屈乃至仇恨缘于何处?……
就在我沉思之际,她忽然牵摇我的手,欢叫起来:“你看!你看!”
有救了!远处有灯光闪烁,是一只救生艇朝这边开来,闪烁的灯光是几个手电筒……
我赶紧对她说:“求你,别对人说……”
她再露精灵,娇笑一声并亲了我一下,说:“你放心,我全知道……我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一起呼叫:“这里有人——救人——”
呼叫的同时,我忽然觉得呼叫之辞也有了非常之深意义——人……人啊!
第三天早上,我重返监狱。送我出灾区并送我到监狱的有派出所两名警察和乡、村五名干部,还有龚小风。他们向监狱领导据实汇报后返回,监狱管教对我惩罚奖励并行,脱逃加刑两年,救人减刑三年——我,领罚心服,领奖有愧!虽暂无勇气从实道来,但改恶从善的决心已坚定不移!“救人”乃至之后,感受了震撼与悔悟的我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人和事,灾难中的群众互帮互爱情同一家,村干部舍自家救他家大公无私,军队武警官兵舍身救人舍身护堤伤亡无惧,家乡两名刚刑满出狱的青年自愿加入抢险突击队……这大灾之际迸发并组合而成的“风景”,使我彻悟到人的含义。委屈与仇恨烟消云散,曾送我入狱的龚军所长为了救邻居全家而置水中挣扎的妻子女儿于不顾,邻居全家得救,龚军妻子身亡,他自己也在继续营救乡民时壮烈牺牲;曾举报过我的村长在大水淹村时不顾自家而首先跑到我家,奋力救出我的妈妈和小妹,我返狱时他仍在医院昏迷不醒;妈妈和小妹一反往常对村长及村邻的成见与怨气,带我一起去给村里的人认错;我未婚的她并没有变心,她扑打我对我说:“你歪不歪想——我寄一张白纸,是想让你从头做起从零起步!”
我得救了!
缘于洪水的洗礼而心灵得救的人何止我一个——只要人人献出一点爱,世界会变成美好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