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市长和她生命里的52封情书
读者朋友，您一定还记得几年前发生在油城克拉玛依的那场震惊中外的火灾，记得那些葬身火海的花朵般生命。当年，巨大的灾难使愤怒的人们纷纷把矛头指向从火灾中仓皇逃命的官员，但鲜为人知的是，火灾中有一位为抢救孩子而被烧成重残的女市长，她活了下来，却受到不公正的谴责，是丈夫至诚至纯的爱支撑她走过一个个面目全非的日子……
1999年5月22日，一年一度的全国女市长会议正在上海召开，一个容貌怪异的女人不期而至，陶斯亮大姐惊喜地说：“兰秀，你出来了，你终于战胜自己了!”
这个叫赵兰秀的女人原是新疆克拉玛依市的副市长。
克拉玛依是新中国第一座以石油命名的城市，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建国初期，4万石油儿女会聚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为新中国打出了滚滚的石油。然而，1994年12月，一场震惊中外的特大火灾事故使克拉玛依市颤抖、流泪……
时间缓缓地过去了，伤痛已封闭在人们最沉重的记忆中，市区北面座座坟茔已长出了紫色的小花儿。逝者长已矣。而活下来的，那场灾难的幸存者，那位为抢救孩子而被烧成重残的赵兰秀女士却还在人生的关隘中艰难、顽强地前行……
烛光下的笑靥
在过去的照片上，赵兰秀眉清目秀，黑发高挽，明眸皓齿，漾着甜甜的笑意；丈夫虞坚中深情地凝视着妻子。从大学时算起，他们已相伴30多年了。
酒杯碰过的一刹那，赵兰秀的眼睛湿润了。此刻，这位克拉玛依女市长(已连任三届)面对深爱自己的丈夫，只有一个心愿：本届任满时一定退下来，做贤妻良母!
虞坚中曾任新疆石油管理局输油公司的老总，管辖过1400多公里输油管线，多年来奔波劳顿，他理解妻子心底里对家庭的眷恋。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着坐了很久。
然而几天后，一场无情的灾难将他们烛光下的所有憧憬都击碎了。
1994年12月8日下午，死亡的阴影悄悄逼近这个城市，猝然间，一场罕见的火灾使许多鲜活的生命葬身火海。
历史走了这么久，笔者仍无法面对这个日子。笔者曾到过亡者的墓地，用洁白的手帕擦拭墓碑上那些花朵般的笑容；曾伫立在事故的现场，仰望着苍凉、突兀的建筑物上那对洁白无语的大理石白鸽，用哭泣的心为亡灵祈祷!
大火发生的前几天，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赵兰秀正在外地参加女市长会议。
7日，为参加教育部门组织的活动，赵兰秀急忙赶回克拉玛依。该活动的内容之一是向自治区“两基”教育工作验收团汇报中小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成果。
大火燃起时，赵兰秀就坐在会场的第一排。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人们吓懵了，潮水般向外冲。第一排，那本是可以逃生的地方，但从没受过消防训练的赵兰秀清醒地吩咐人们“切断电源”、“火速报警”后，转身扑向已着火的舞台。在生死的瞬间，人们的选择都出于本能，而赵兰秀用双手从热浪中拽出一个又一个孩子，直到自己完全失去知觉……
在医院的水泥地上醒来，赵兰秀感到嘴合不拢，鼻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手握不住拳，周围似乎有呻吟声，于是，她想起了那些呼喊声，头一歪，又一次昏死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赵兰秀发现自己仍躺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此时，她仿佛从地狱中走出来，双手就像滴油的蜡烛，脸部90％被烈火碳化，嘴与鼻子好像已熔化到一起，只有眼珠被近视眼镜的镜片护着没烧伤。这时，一个年轻人经过，俯身低问：“你是赵市长吗?”这个仅凭借缕缕头发和焦糊的藕荷色西装一角才可以被别人称为女人的人艰难地点了点头，用含混不清的喉音说：“快去……救孩子！”说罢，头一歪又昏死过去。年轻人眼眶湿润了，抱起还有微弱气息的女市长向抢救室奔去……
冲向火海的瞬间，赵兰秀想到过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吗?
赵兰秀几乎在一瞬间失去了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骄傲与梦想。那曾在烛光摇曳下的明媚笑靥，那美丽的憧憬，已永远丢失在灾难中。
灾难发生的第二天，正在外地出差的虞坚中赶回了克拉玛依。他知道妻子参加了那场汇报演出会，在事发现场。所有的神经都向他传达一个凶兆：“兰秀出事了!”知妻莫若夫。他知道，遭遇大灾难，赵兰秀决不会躲开。
虞坚中在抢救室见到妻子时，妻子躺在床上，喉咙已被切开。他紧紧攥住床栏杆，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说：“兰秀是好样的，你是被人抬出火场的!你一定要活下去啊！”痛断肝肠的丈夫十分理解妻子的选择。
头缠绷带的照片，是赵兰秀在北京积水潭医院住院治疗时照的。此时，在辗转两年多的求治中，她已接受了十几次大手术，多次自体植皮几乎使她体无完肤，鼻孔不插上橡皮管子就无法呼吸，10只手指仅留下些许残根，因抢救输血不慎又染上了丙肝……
这一切使了解赵兰秀的人深感悲痛。但赵兰秀为所有善良的母亲赢得了骄傲，为新中国的女性赢得了荣誉。
相见的次数多了，笔者受赵兰秀的勇气、力量感染，终于道出了隐藏在心里的问题：“由于事件的特殊性，没有授予您英雄称号，许多不了解内情的人还不知道克拉玛依市有位女市长为救孩子烧成重残，有的媒体甚至把您误传成逃兵。您怎么想呢?您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吗?”
赵兰秀沉吟片刻后说：“确实，当初听到有人误传我是逃兵时，我内心的痛楚是无以复加的。我是党的女儿，‘逃兵’二字像刀扎在我的心上。我曾绝食……生的欲望其实是有条件的……尽管这样，如果事情重新来过，我还会冲上去。我相信，当时像我这样--宁愿死一千次也要换取孩子新生的人是不计其数的。可恨苍天无情!”
赵兰秀告诉笔者，烧伤夺去了她的容貌，使她身体失去了部分功能，她可以默默地体味困苦，而最不能容忍的是，因双手残疾躺在病床上，一切让别人料理。她说：“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赵兰秀还告诉笔者，她曾不止一次想到过安乐死：“安乐死既光明正大又不给社会和家庭增加负担。遗憾的是，中国还没有这项立法。”说着这话，她翻出枕头下一个厚厚的口袋，深沉地望着我说：“一个人在健康时根本想象不到在伤残后对关爱有多么需要，一个人在顺利时也根本想象不到在劫难中爱抚会有多么大的力量。正是那至诚至纯、神秘无边的爱情，那理解和信任的友情，才使我结束了死亡线上的徘徊，重新获得了新生……”
那口袋里装的是厚厚的一沓纸，是信函，52封。每次面对这些信件，笔者耳畔总是回响起赵兰秀吟咏的小诗：“纵然你受了一千次一万次的委屈，也要相信，总有一朵花是香的，总有一种爱是真的，总有一种情谊是真挚的……”
52封情书
克拉玛依市总医院三楼烧伤科无菌室的窗子，在虞坚中夫妇中间横亘密闭了整整52天。他们夫妻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
玻璃窗后面，赵兰秀烧伤的躯体僵硬地躺在床上，喉咙已被切开，那是真正的生死线上的挣扎。她多少次在剧痛昏迷之后都有可能不再醒来。有时她感觉自己恍若游丝的生命正在漆黑的旷野中向天边飘行，山梁上、篝火旁是她亲爱的丈夫一声声的呼唤：“兰秀!我在这儿!”然而，她醒来听到的是丈夫真切的声音：“兰秀!我在这儿!”那声音从楼下飘来--
不能相见的日子里，虞坚中就站在那排白杨树下，在戈壁滩摄氏零下30多度的严寒中一遍又一遍地向着窗子挥手，一声声叫着妻子的名字，犹如杜鹃泣血声声啼……
克拉玛依市竭尽全力抢救伤员，各种急需的营养品也免费供应，虞坚中却请求护士每天将自己亲手做的饭转给妻子。他怕妻子一时接受不了伤残的事实，就将关爱、激励、柔情倾注在一封封情书中，随着每天的早餐送到妻子手上。
--秀，你是好样的，你是被抬出火场的。你是我的骄傲，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秀：我一直想表达我对你真诚的爱，但让护士念不方便，更怕你流泪影响伤口，总想等你能看信了再说……我爱你！非常爱你！……
--我的秀：我盼你早日回家与我们团聚，到时，我一定要好好地给你洗个澡，搓遍你的全身，像你说的那样，去掉一层旧皮，露出婴儿般的身体，更加有朝气……
--秀：我今天拜访了几位我们油田过去的烧伤工人，他们经过整容几乎看不出疤痕……
赵兰秀住院三个月，无菌隔离52天，虞坚中的“情书”写了52封。
赵兰秀后来告诉我，人在绝望中极易相信善意的谎言。虞坚中也用崇敬的心情谈到北京积水潭医院的一个老大夫对他们说的一句假话：“相信医学，整容会让你妻子漂亮起来的。”这句话在他们最艰难的日子里，给了他们企盼与信念。那段时间，亲朋好友、大学同学和市长协会女市长分会的慰问信像雪片似的飞来。尤其使赵兰秀不能忘怀的是克拉玛依图书馆的小袁，他自己的孩子也在这场大火中丧生了，他忍着巨大的悲痛，两次默默地来到尊敬的女市长身边。
赵兰秀的孩子似乎也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们随饭盒给病床上的妈妈送进去一只小小的“电子熊猫”，孩子说：“熊猫是‘国宝’，妈妈是全家珍爱的‘家宝’。”女儿更把一封封信折成小燕子的形状，她在信中写道：“亲爱的妈妈，我多想变成一只小燕子飞到您的身旁啊!您早点儿回家来吧!”
爱的力量是无穷的。那天，赵兰秀能站起来了，吃力地挪到窗子前。由于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她无法带上高度近视眼镜，但这是她伤残后第一次与家人遥望，虽看不清亲人的身影，但“兰秀!”“妈妈!”的呼声听得真真切切的，听得她热血沸腾。
重燃生命的火焰
赵兰秀出院那天，丈夫和孩子像迎接贵宾一样打扫房间，准备可口的饭菜，但他们无法把家中的镜子全部收起来。
在车上，虞坚中拥着妻子小声地说：“你会慢慢地好起来的，有人的脸伤得比你还严重，两三年就恢复了。秀，我们在一起30多年了，以后还有几十年要走。我有信心。我的兰秀是坚强的。”
赵兰秀理解丈夫的苦心。进家的那一刻，她抑制住心慌，换拖鞋，喝水……终于踱到了镜子前。啊!这是自己吗?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嘴、鼻孔向外翻……在镜中她看到了比想象惨得多的自己。
“那一刻，我无力地瘫坐在床上，无法控制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丈夫坐下来，紧紧地抱住我，什么也没说。能说什么呢?他何尝不是强忍着泪水呢?我慢慢地平静下来……”赵兰秀提起回家时的情景，心似乎还在颤栗。
几年来，赵兰秀为修复一些身体功能做了十几次大手术，同时脸上也做了整容修复，但奇迹并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发生。
一天，市长协会女市长分会的宗再艽大姐又拎着一些汤去看望赵兰秀。
宗大姐已看望赵兰秀多次了，自打这位女市长烧伤以来，她就不停地为解决赵兰秀的困难而奔走：为赵兰秀联系医院；知道赵兰秀心中的委屈，找新闻界的朋友与赵兰秀聊天。她努力用温暖的手为赵兰秀捧起那微弱的生命火焰……宗大姐是坚强的，面对赵兰秀，她从不把难过表露出来。
这一次，宗大姐先是看到赵兰秀照镜子的背影，待赵兰秀转过身来，她清楚地看到了那两道细细的纹眉。宗大姐转过脸的一刹那，泪水再也忍不住地狂涌而出。宗大姐知道，作为女人的赵兰秀终于战胜了自己，这位大家日夜牵挂的女市长已在遭遇沉重的打击后又一次扬起了生活的风帆。
与赵兰秀的丈夫虞坚中单独相处的时候，笔者曾轻轻提起一个许多朋友都想知道、又不愿轻易触碰的话题：“赵市长毁容后，您是如何面对的?您有过……想法吗?”
虞坚中缓缓地说：“每当我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睡梦中的妻子，她身子僵硬得连翻身都困难，我的心疼得揪成一团。上大学时，她是学校的佼佼者，是我追求她的。到克拉玛依后，我们又一起走过那么多岁月。她被大火烧成这样后我曾立誓，要用我男子汉的每一根硬骨为她撑起一片天．我涣不让她再受任何罪了。”接着，他感慨地说，“人们都说我支撑着兰秀，其实，兰秀也在支撑着我啊!她的乐观、她的坚强总在感染着我。”
虞坚中告诉我，赵兰秀烧伤后，原本极简单的事她都要从头学起：用两只手掌夹勺子吃饭，把笔绑在手掌上写日记……有一次，她说什么也不要别人再把自己当孩子似的照顾了，她站到阳台上，给自己的衣服扣扣子。两个小时过去了，阳光下的她不屈不挠地努力着。虞坚中说：“那一刻，兰秀如同刚刚出世的婴儿那般圣洁、那般执著。”
与赵兰秀夫妇日益走近，我便不自觉地循着他们身后那条有歌声，有欢笑的路走去……九死不悔的真情
赵兰秀，1942年出生在河北枣强县一个贫苦农民家里，孤苦的母亲含辛茹苦地抚养着这个独女。上中学时，女儿看到母亲因劳累而弯曲的腰，决定不上高中了。老师急了，赵兰秀是尖子学生啊!赵兰秀服从了老师，于是这个聪明好强的姑娘考上了北京石油学院。那时，她们传阅着从克拉玛依飞来的捷报，听着广播里悠扬的《克拉玛依之歌》，心中充满着对新中国的热爱，做梦都想当为祖国寻找宝藏的石油工人。
1968年大学毕业那年，赵兰秀毅然报名去边疆。和她同行的是比她小三岁的同班同学虞坚中。那时，他们是深受人们羡慕的一对恋人。赵兰秀开朗、活泼，虞坚中相貌英俊、热情执著。
1998年，在北京克拉玛依宾馆一个温馨的房间里，赵兰秀对我讲起了他们初到克拉玛依参加建设的情景：“那时的克拉玛依正像歌里唱的那样，茫茫的戈壁除了偶见的小水坑边有几株矮矮的芦苇外，方圆几十里不见绿色。”赵兰秀接来了老母亲，与丈夫虞坚中在二泵站--千里输油管线上的一个机房旁安了家。
虞坚中感慨地说：“那真是苦乐年华啊!为了打柴，我们早上背上食物、水，走出十几公里才能陆续打到一车柴，回到家累得连话都不愿说，这柴要烧上一个月。”
赵兰秀说：“那时我们心里没别的，一心就想着石油。有一次坚中在路上摔晕过去，醒来后昏沉中竟把满天星星当成油田井架上的灯光了，他一直跌跌撞撞地向有‘灯光’的地方走，直到清晨才找到家。”那时，他们心中的希望就像这戈壁滩上的太阳一样，每天都在升起!在这里，他们安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扎下了根。
赵兰秀在育红学校任校长期间，亲自带领学生为盖校舍搬砖、运泥。她当选为副市长后，上任的第一件事还是狠抓教育，她要让石油工人的后代成为戈壁滩上的新一代建设者。在赵兰秀任职期间，克拉玛依市的教育质量在各级政府的努力下，由自治区的倒数第二名跃居顺数第二名。清华大学、北京外语学院、中国石油大学……到处都有从戈壁滩上走出来的石油工人的后代。
赵兰秀和丈夫在克拉玛依一干就是30多年，从技术员到校长到副市长，虞坚中从技术员到新疆石油管理局输油公司经理到石油局的副总经济师。
提起当年的艰苦生活，赵兰秀动情地说，在第一代油田建设者中，有一位叫杨拯陆的地质工程师，她是著名抗战将领杨虎城将军的女儿。一天，突然而至的暴风雪使上午还烈日炎炎的戈壁滩气温骤降，杨拯陆被冻死在野外作业的路上，她牺牲时年仅22岁。这些开拓者对赵兰秀他们有无穷的榜样力量!讲起那些优秀的石油人和当年的艰苦生活，赵兰秀依偎在丈夫身边困难而骄傲地笑了，后来她竟翕动着嘴唇哼唱起了那首人们熟悉的《克拉玛依之歌》。
虞坚中纯厚的男中音和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声音，唱着唱着，他们的目光穿透岁月的风尘，进射出一种光辉，那是他们对祖国强烈而深沉的爱，那是九死而不悔的真情!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祖国的好儿女，克拉玛依才渐渐有了灯火，有了22万人口，有了高楼林立……几十年过去了，《克拉玛依之歌》优美的旋律至今还在茫茫的戈壁滩上回荡。
如今，那些死难者的家属已从巨大的痛苦中醒来。为了不让克拉玛依在石油枯竭后成为古楼兰那样的枯城，克拉玛依石油人正“艰苦奋斗，重铸辉煌”，他们正用找石油的手为这座城市寻找水源。据悉，一条清亮亮的河水很快将从这座城市穿过，一代“夸父追日”的故事正在克拉玛依续写!茫茫的戈壁上，克拉玛依正如沙海中一艘巨轮，不屈不挠地向前航行。
近日，中国女市长热线开通了，全国有400多位女市长，女市长分会是她们的娘家。许多女市长纷纷通过热线电话问候正在上海治伤的赵兰秀。赵兰秀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市长协会的陶斯亮秘书长，女市长分会的王荫萍秘书长多次看望慰问我……”
赵兰秀的身体、心情，在人们的关爱中一天天好转起来。她说，她不会辜负亲朋好友的希望，她要战胜残疾，面对美好的生活。
我们衷心祝愿赵兰秀女土，走过春花般绚烂后能慢慢地品味秋叶般静美的另一种人生。